转自：成都日报锦观
“春山谷雨前，并手摘芳烟”
青城山茶山。
青城山杀青的汉子，以手为铲翻炒茶叶，制作青城茶。
蒙顶皇茶已成为当地标志性品牌。
川藏线上夕阳中的茶马司。
石藿豫 文/图
今日“谷雨”，也是春天最后的一个节气。在中国历史上，一直有谷雨时分上春山、采春茶、饮春茗的习俗。谷雨和春茶交织在一起，唐代诗人齐己为之写下了“春山谷雨前，并手摘芳烟”的诗句。
古人认为，采春茶，清明太早，立夏太迟，谷雨前后最佳，春暖日长，降水充沛，茶叶在阳光雨露滋润下叶肥汁满，闻来清香，啜饮甘甜。
成都平原的春天，就是从一杯沁人心脾的春茶开始。茶乃春事，春在茶中！
新火试新茶
诗酒趁年华
茶最初称荼（tú）、槚、蔎、荈、茗等，被视为药用或食用辅料，是“药”也是“粥”，味道辛辣苦涩。《诗经》多次提到“荼”。华佗《食论》道“苦荼久食，益意思”，意思是久喝苦茶能够益智，利于思维。
直到唐代，才逐渐普遍称其为“茶”。唐代的“烹茶”通常是将茶饼烤炙、碾末后煮饮。“茶圣”陆羽的《茶经》，描述了制茶、烹茶、饮茶方法。春茶采摘的最佳时节为农历二月至四月。《茶经》奠定了春茶在茶文化中的至高地位。“追春茶”自此成为文人墨客乐此不疲的雅事，甚至演变成一种跨越千年的文化仪式。“诗圣”杜甫的“落日平台上，春风啜茗时”，营造出宁静闲适的氛围，表达了难得的愉悦心情。
春茶成为唐代宫廷祭祖的必备贡品，规定首批贡茶必须在清明前送达，为此，江南湖州启动了“春茶快递”，快马加鞭接力将春茶送往长安。
宋代的“点茶”，将茶末调膏，用沸水冲点并以茶筅击拂出沫饽。痴迷春茶的宋徽宗不时在延福宫夜宴群臣，亲手点茶。他还主导开发了“龙团胜雪”“御苑玉芽”等茶品。宋代品茶成为时尚，成为文化。文人雅士热衷于“斗茶”，以茶汤白净、泡沫持久为胜。春茶，也寄托了诗人的人生感悟，苏轼于熙宁九年（1076年）暮春登密州超然台，眺望春色烟雨，触动乡思、乡情，写下流传千古的诗句“且将新火试新茶。诗酒趁年华”。
明代简化了饮茶方式。朱元璋下诏废止复杂的团茶进贡，改贡散茶。碾末而饮的旧法被以沸水直接冲泡散茶的“瀹饮法”或“泡茶法”所取代。沸水冲泡散茶的方法迅速成为主流，并促进了紫砂壶与盖碗等茶具兴起。沸水冲泡散茶的饮茶方式，喝热水热茶的习惯，一直传承至今。明代茶文化学者许次纾在《茶疏》中提出“（春茶）清明太早，立夏太迟，谷雨前后，其时适中”。
清代，人们对春茶的追求不再一味求早，而是更讲究采摘的“火候”。这反映了制茶与品饮经验的积累，标志着中国茶文化在实践中的进一步精细化与理性化。
世事变迁，沧海桑田。春茶从古至今的香韵，已化作如今人们迎接春天的仪式和象征。
茶山新绿遍
手底杀青香
今年4月，我赴雅安蒙顶山和邛崃夹关的茶山游览。漫山遍野的茶树冒出嫩绿的新芽，妇女们头戴斗笠，腰挎竹篓，穿梭在茶园，两手左右开弓，清新翠绿的嫩芽在指尖飞舞。我也走进茶园，背上竹篓，在茶树丛中，体验采茶乐趣。
春茶经过一冬的休眠，根系在土壤中吸收了大量养分，积累了丰富的氨基酸和维生素，气温回升，积蓄的能量集中爆发到新芽中，赋予春茶独特的鲜爽。
当地制茶师傅们支起烧得烫热的黑色铁锅，对茶叶进行“杀青”。将嫩叶施以高温，减少叶中水分，使叶片变软，保持固有绿色，锁住香气。杀青的汉子挥舞粗壮的臂膀，以手为铲，不畏高温，翻炒茶叶，掌心和五指的厚茧是他们的底气。
西南的春茶迎着拂面的春风进入眼帘。纳溪的“特早茶”二月就已破芽，是春风派出的第一拨信使。卷曲型绿茶鼻祖“蒙顶甘露”，外形紧卷多毫，色泽嫩绿，汤色明亮，带有独特的嫩香和毫香。产自峨眉山的竹叶青，外形扁平挺直，“根根直立”的舞姿颇具观赏性。都匀毛尖，外形紧结纤细，白毫显露，色泽绿中带黄，香气清高。普洱茶依托澜沧江独特的地理气候条件，形成了不可复制的风味底蕴，越陈越香，对控制血糖峰值、抑制脂肪吸收、改善肠胃功能大有裨益。
江南是春茶的黄金产区，声名遐迩的西湖龙井、洞庭碧螺春、黄山毛峰、安吉白茶、太平猴魁皆出于此。华南温暖湿润，安溪铁观音、凤凰单丛以独特的花香和岩韵著称。北方茶区的代表信阳毛尖，因纬度高、昼夜温差大、生长周期长，内含物质丰富。
杀青的汉子给我们介绍，正宗的春茶，芽叶肥壮重实，色泽绿润，白毫显露，手感酥脆，冲泡时香气持久高扬，入口鲜爽甘醇，汤色清澈明亮。
春茶的发展、演变，遵循“药用解毒”—“皇室贡品”—“春日顶流”—“全民尝鲜”这一脉络，勾连了茶文化的连绵进化史。春茶早已超越了饮品本身，成为文人雅士、普罗大众表达情怀的载体、社交的伴手礼、友情的纽带、精神的寄托。
扬子江心水
蒙山顶上茶
20世纪90年代，我曾多次游览蒙顶山，总会遇到当地制茶师傅给我们掺茶、讲茶，侃侃而谈，颇为有趣。我当时想，其台词记录下来，几乎就是一篇杂文！
今年谷雨前再登蒙顶山，发现掺茶、讲茶人均已“更新”。呈现在游客面前的是“龙行十八式”茶技、“天风十二品”茶艺！
“龙行十八式”茶技，2025年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着中式对襟服装的青年茶师手持壶嘴长达85厘米的铜质提梁壶，用蛟龙出海、白龙过江等18个仿龙武术动作，于一两米外将壶中沸水斟入茶碗，阳刚而雄健，如行云流水。“天风十二品”茶艺则有玉壶蓄清泉、甘露润仙茶等十二式，涵盖泡茶、闻茶、送茶、饮茶等环节，穿汉服的姑娘按照每一式将茶叶泡好，将香气怡人的蒙顶山茶献于品尝者。这是雅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
伫立蒙顶山顶天盖寺，俯瞰青衣江、大渡河环绕，默诵着那句脍炙人口的“扬子江心水，蒙山顶上茶”诗句，不免心旷神怡。
蒙顶山所在地雅安旧时称雅州，地处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交会地带，一年有超过220天云雾、超过300天细雨，有“西蜀天漏”“雨城”之称。蒙顶山因“雨露蒙沐”而得名，五峰环列，状若莲花，暖湿气流纠缠，常年云雾覆盖，为低光辐射区。独特的地理、气候、土壤特性，造就了蒙顶山茶！
西汉辞赋家王褒的《僮约》记载，汉宣帝甘露年间，严道县（今雅安）人吴理真母亲患病，久治不愈。吴理真在蒙顶山上发现野生茶树，摘取叶片回家，熬制茶汤给母亲服下，母亲逐渐痊愈。吴理真再登蒙顶山，寻觅到八株野生茶树，植于蒙顶五峰莲花之心，驯化后留下七株。吴理真开创了世界人工植茶的先河，是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种茶人，被誉为“植茶始祖”。
唐玄宗天宝年间，蒙顶山茶正式成为皇室贡品，作为天子祭祀天地祖宗的专用物，开启了长达1200多年的贡茶历史。道宗禅师把茶融进禅的意境，率众僧在蒙顶山上寺庙种茶、采茶、制茶。谷雨时节，身着杏黄僧衣的僧人，穿行在茶树丛中采茶成为一景。
宋孝宗淳熙十三年（1186年），正式命名蒙顶山为“皇茶园”。蒙顶山茶与诗词歌赋紧密相连，丰富了蒙顶山茶的文化内涵。白居易在七律《琴茶》中表现了他对蒙顶山茶的挚爱：“琴里知闻唯渌水，茶中故旧是蒙山。”此诗传入长安后，引发贵族争相抢购蒙顶山茶，似乎是最早的“文人带货”案例。陆游一生嗜茶，尤喜蒙顶山茶：“饭囊酒瓮纷纷是，谁赏蒙山紫笋香。”
蒙顶五峰清代被辟为禁地，“皇茶园”被石栏围起。蒙顶山贡茶细化为不同等级，采制严苛。故宫出版社《清代贡茶研究》记载，清代各省进贡的茶叶，出自蒙顶山的有“仙茶”“陪茶”“菱角湾茶”“蒙顶山茶”“名山茶”等五种。
2004年9月，第八届国际茶文化研讨会暨首届蒙顶山国际茶文化旅游节通过《世界茶文化蒙顶山宣言》，确立了蒙顶山的“世界茶文化发源地”“世界茶文明发祥地”地位。2017年3月，首届蒙顶山禅茶大会召开，发布《蒙顶山禅茶大会宣言》，蒙顶山被确认为禅茶文化发源地。
蒙顶山抚育出了绿茶“蒙顶甘露”“蒙顶石花”“万春银叶”“玉叶长春”、黄茶“蒙顶黄芽”、黑茶“康砖”等名品。2021年“蒙山茶传统制作技艺”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，2008年“黑茶（南路边茶）制作技艺”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青城生雾茗
古道贡茶香
入蜀的旅行者一般只知道灌县（都江堰）有座“青城山”，本地人知道还有座“青城后山”。青城后山旅游流行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我和同学曾数次去青城后山徒步。夜宿“又一村”，早上起来，但见一阵白雾。于雾中穿行，突见一片绿茵茵的茶园，待雾气慢慢散去，漫山遍野的茶树，仿佛天空降下的重重帘幕，又恰似天然的层层磨砂，蔚为壮观，令人难忘。
青城山诸峰青翠耸立，云雾缭绕，常年绵绵细雨，清澈的味江蜿蜒穿梭。前山最高峰约海拔1600米，后山最高峰约海拔2400多米。气候、温度、雨量、土壤太适合种茶了。
青城茶最早的记载见于陆羽所著《茶经》：“蜀州青城县生丈人山，青城县有散茶、末茶。”
民间关于“青城茶”得名的传说栩栩如生：唐天宝年间，唐玄宗因避“安史之乱”入蜀，路过青城山时，鞍马劳顿，恍惚中进入梦境，在一座青幽幽的山上歇息，杨贵妃素衣素裙而来，手捧盖碗茶。唐玄宗接杯、开盖，只见汤色碧绿，清香扑鼻，呷上一口，顿觉神清气爽。醒来后环顾，四周生长着碧绿的茶树、细嫩的茶叶，和梦中的景象如出一辙。唐玄宗问此处是何地，太监禀报说是青城山。唐玄宗回宫后仍念念不忘，下诏蜀中每岁进贡，赐名“青城茶”。
青城茶自此被列为贡品，为“青城贡茶”。青城茶的高雅身份得以奠定。史料记载，宋代灌县青城山设有专门管理茶叶税政的机构，负责“茶马互市”交易。现今玉垒山下南桥一带就是古时知名交易场所。灌（县）茂（县）松（潘）古道是茶马古道的重要支线，青城后山至水磨沟、懋功（今小金县）的路线即为当时边茶运输通道。
青城茶一路走来，如今拥有“青城雪芽”“青城雪竹”“雀舌”“鸟嘴”“蝉翼”“青城道茶”等品种。“青城茶制作技艺”2016年列入都江堰市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文化与诗意交融，道出了青城茶在中国茶文化中的崇高地位。清代诗人查礼《青城茶歌》赞扬青城茶：“西川新茗谁第一，蒙顶虽佳不多得，绿云初开翠若村，花瓷且饮青城色。”具有视觉与味觉的双重美感！
千年茶马道
茗烟忆沧桑
夕阳下的“茶马司”遗址静静地矗立在川藏公路边，向路人显露出它的沧桑和厚重。我站在“茶马司”遗址前思绪万千……
这座赭红色的建筑位于今雅安市名山区新店镇长春村地界，是全国唯一保存完好的古代茶马交易官衙遗址。2012年列入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。史籍记载，宋神宗熙宁七年（1074年），为解决甘肃临洮、临夏用兵需要战马的问题，在四川设立提举茶马司，专司“茶马互市”事宜。
明代延续了宋代形成的“以茶治边”制度，蒙顶山茶成为朝廷治边政策的承载物。茶马司收购蒙顶山茶后，组织商人雇请脚夫运至雅州、天全、打箭炉（今康定）等地，一方面稳定地获取了战马等战略物资，另一方面又满足了边疆民族对茶叶的生活需求，确保了中央政府对边疆地区的经济影响力与政治羁縻，得以维系边疆稳定和国家统一。《明史·食货志》记载，按照茶马司规定，西藏的上等马可兑换40斤茶，中等马兑换30斤茶，下等马兑换20斤茶。
世界茶文化发源地蒙顶山，是南方丝路的主要通道和“川藏茶马古道”的起点。这条古道绵延上千公里，始于雅安蒙顶山，经泸定、康定、马塘、昌都至拉萨，再经日喀则出境到尼泊尔、缅甸、印度，史称“川藏茶马古道”。
青藏高原干燥、缺氧，当地主食牛羊肉、糌粑，少蔬菜，而茶叶含有丰富的维生素，能促进高脂食物分解和消化。唐太宗贞观十五年（641年）茶叶随文成公主进入藏地，即在当地享有极高盛誉。蒙顶山黑茶“康砖”于北宋熙宁年间泡制成功后，大规模传入西南边疆，成为藏族群众日常生活必需品，有“宁可三日无粮、不可一日无茶”之说。
山间铃响马帮来！千年以降，川藏茶马古道上骡马清脆的响铃悠扬婉转，一支支商队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，脚夫和骡马接力，将茶叶、丝绸、药材、布匹、五金、百货等从蜀地运至藏地。沿途高山峡谷、大河旷野、峭壁悬崖，多处地段道路险峻，只能靠人力背运。这条险峻崎岖的古道不仅成为川藏两地的经济通道，也成为藏汉经济和文化紧密联系的纽带。
2013年，川藏茶马古道四川段的蒙顶山天梯古道、皇茶园、甘露灵泉院石牌坊、禹王宫、静居庵石牌坊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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